为了正常的体验网站,请在浏览器设置里面开启Javascript功能!

笛安 圆寂

2018-01-30 9页 pdf 685KB 191阅读

用户头像

is_342392

暂无简介

举报
笛安 圆寂·中国文学年鉴·确认那人不是蚂蚁时,才会舒口气。到了冬天封江时,我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想着蚂蚁一定是平安过去了,跟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了。“文革”结束了,老潘回到小岔河。那时经营所已经扩展成林场,上头派来了一个场长,让老潘做副场长,他谢绝了。他说自己快六十的人了,又得了风湿病,没能力做事情了。我明白,蚂蚁的离去,等于把他油灯中的灯芯抽去了,他的心里没有多少亮儿了。一九八九年,老潘死了。他活了七十岁,也算喜丧了。离世前,他对我说,真是馋你当年来小岔河时带来的猪油啊。我知道他是想蚂蚁...
笛安 圆寂
·中国文学年鉴·确认那人不是蚂蚁时,才会舒口气。到了冬天封江时,我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想着蚂蚁一定是平安过去了,跟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了。“文革”结束了,老潘回到小岔河。那时经营所已经扩展成林场,上头派来了一个场长,让老潘做副场长,他谢绝了。他说自己快六十的人了,又得了风湿病,没能力做事情了。我明白,蚂蚁的离去,等于把他油灯中的灯芯抽去了,他的心里没有多少亮儿了。一九八九年,老潘死了。他活了七十岁,也算喜丧了。离世前,他对我说,真是馋你当年来小岔河时带来的猪油啊。我知道他是想蚂蚁了,就拿来蚂蚁留给我们的那封信。他眼睛盯着那个磕头的男孩,笑了笑,撒手去了。在老潘的葬礼上,崔大林把折磨了他半生的秘密告诉了我。他说那个戒指确实是我的,当年他从开库康接我来小岔河的路上,猪油坛子碎了,他在帮我往碗里划拉猪油时,发现了一只绿宝石戒指。他一时贪财,把它窃为己有。开始时他不敢把它拿出来,以为那是我藏到里面的,后来套问过我几次,知道那坛猪油是用房子换来的,戒指的事我一无所知,他就敢拿出来了。程英能跟他,确实是因为这只戒指。他其实心里清楚,程英更喜欢那个追求她的技术员。婚后,他一看到这只戒指,腿就发软,做不成男人该做的事。他央求过程英,不让她戴那玩意儿,可她不答应,他们为此没少吵嘴。我问崔大林,你为什么要等到老潘死了才告诉我?他说,老潘是条汉子,他要是知道了,他看我的眼神就能把我给杀了啊。我这才明白,当年霍大眼为什么嘱咐我不要让别人吃那坛猪油,看来他要送我那只戒指,他暗中是喜欢我的。老潘的弟弟刚好从河源老家赶来奔丧,我就向他打听霍大眼的情况。他说,霍大眼得了脑溢血,死了六七年了!他活着时,一见老潘的弟弟,就向他打听,你哥哥嫂子来信了吗,他们在那里过得好吗?老潘的弟弟说,有一回他告诉霍大眼,说我生了一个儿子,叫蚂蚁,霍大眼说了句,比叫臭虫好啊,气乎乎地走了。霍大眼的老婆是个泼妇,两口子别扭了一生。霍大眼病危时,他老婆正在鞋店试一双黑皮鞋。别人唤她快回家,她不急不慌地对店主说,给我换双红鞋吧,他死了,我得避邪,省得老王八蛋的鬼魂回来缠我。咳,可J借我知道这戒指的来历晚了一步。要是老潘在,我可以跟他显摆显摆:瞧瞧啊,也有别的男人喜欢我啊。不过以老潘的脾性,他听了后肯定会哈哈大笑着说,一个眼睛长得跟牛眼似的屠夫喜欢你,有什么臭美的?老潘死后的第二年,崔大林也死了。我仍然活着,儿孙满堂。我这一生,最忘不了的,就是从河源来小岔河那一路的风雨。我的命运,与那坛猪油是分不开的。夏日的傍晚,我常常会走到黑龙江畔,看看界江。在两岸间扇着翅膀飞来飞去的鸟儿,叫声是那么地好听。有一种鸟会发出“苏生—苏生—”的叫声,那时我便会抬起头来。我眼花了,看不清鸟儿的影子,但鸟儿身后的天空,我还看得挺分明呢。(原载《西部·华语文学》208年第5期)圆笛在北方,有一个古老的城市,名字叫做龙城。可以说,很多很多年前,中国历史上最绚丽,最浪漫,最张扬的一个朝代的传奇就从这个城市开始。但是如今,绝大多数的龙城人都不知道这回事了。他们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关心,比方说,房价为什么会像一个青春期男孩子的身高那样不可思议地疯涨;比方说,他们手里的股票到底该不该抛;比方说,看着龙城宽阔的马路上越来越多的奔驰或者是宝马,埋怨地问老天爷为什么他们也非常辛苦地工作了却不能得到如此丰盛的回报。总而言之,很多东西都比他们的城市年轻的时候更重要。当然,当然,总有一些人是例外的。比方说,—150—·作品选载·袁季。袁季用不着操心大多数人关心的大多数问题。算的,事实上,袁季虽然没有上过一天学,但是母因为袁季是一个乞丐,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不用担亲活着的时候,用哥哥的课本,教过他念。母亲心失去任何东西—也不能这么说吧,袁季还是真自己也并没有上过多少学,但她教得无与伦比的认心地期盼着市面能繁荣一些的,若是萧条下去了,真。他们似乎是慢吞吞地在不知不觉间念完了小学对他的收人也有影响。想到这儿的时候袁季就会自五年级的课本。然后,母亲就死了。我调侃地微笑一下,真是不得了,卑微如自己,也袁季小的时候,并不很清楚自己的残疾。他只不得不关心……国民经济的走向。袁季并不知道自记得,自己的婴儿期似乎特别长。当他已经拥有十己算是一个幽默的人,他认为他只不过是对生活有分清晰的记忆的时候,却还是整日坐在一辆褪色的自己的那么一套而已。婴儿车里,在自己家门口晒太阳。凝视着自己肩膀袁季算得上是资深乞丐,已经人行二十多年了。以及大腿根部的四个小小的肉团,他觉得它们非常人们对于乞丐,往往有一句充满蔑视的评价:“自己亲切。母亲告诉过他,他的手和脚就在这四个肉团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好。伸着手跟人讨,要脸不里面,到了一定时间,自己就会长出来的。他的手要脸?”但是这句话对于袁季来说是没有用的,因为脚确实是比别的孩子长得慢一点,但是总有一天会他还真的是没有手,没有脚,连胳膊和腿都没有。长出来。小时候的袁季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四肢会在他的肩膀下面本来应该长胳膊的地方长着两团小小某一个清晨像发芽的植物那样从自己的身体里破土的肉球,身体下面本来应该连接着大腿的地方长着而出,因为他知道非常英勇的三太子哪吁就是从一另外两团小小的肉球。没有人知道这个事情是怎么个肉球里面出来的。只不过,当他回忆起母亲当初发生的,除了上苍,总之,它就是发生在袁季身上那种毋庸置疑的眼神和语气的时候,他觉得母亲如了。他的身长也就是一个四岁的孩子的高度,因为果不是演技太好,就是真的也和自己一样相信这个。那只是正常人的一半。他乞讨的时候坐在一把小小母亲临死的时候,没力气再说话,慢慢地,无的椅子里,可是外人看上去,他像是被塞进这把儿限留恋地抚摸着他肩膀下面的两个肉团。那时候他童座椅里面的。这把小椅子有扶手,这对扶手卡着十六岁,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母亲是在告他,真正地帮助他保持了平衡。用外人的眼睛看过诉他,总有一天他的手脚会长出来的。就算是母亲去,他长着一个苍老的黝黑的脸庞,以及一个幼儿要去了,从此没有人来陪着他一起等待,他也不能的身体。这么多年了,袁季对于每个从他眼前经过忘记,终究是会长出来的。母亲闭上眼睛的时候,的人注视他的眼光,早已司空见惯。那些眼神,惊手指还停留在他右肩膀下面的那个肉团上。那个时愕的,同情的,怜悯的,厌恶的……若是想要精确候他不觉得母亲已经死了,因为她的手指还是暖的。统计出来大家第一眼看见袁季时候的眼光的种类,办完母亲的丧事,哥哥走了。搬到了一个据说说不定还用得上排列组合的公式。因为,很多人的是死了老公,带着一个孩子的女裁缝家里。哥哥临眼神,云集了很多种不同的情绪。没有办法,袁季走之前说,母亲把这两间胡同里的小小的平房留给对自己苦笑,真的没手没脚的时候,只好不要脸了。了袁季。哥哥还说,要袁季放心,没有人会来跟他他只记得很多很多年前,有那么一个小姑娘,抢这两间房子的。他要袁季自己当心,然后就走了。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惊讶甚至是无限惊喜地问他:每个月会回来那么一两次,替袁季打扫一下房间,“你是变形金刚吗?”他肯定地对面前这个笑后如花搬一点蜂窝煤,或者修好一些坏掉的东西什么的。的小人儿说:“我是。”准确地说,那是十九年前的只是,他没有给袁季留下过一分钱。每一次,临走一个秋天,那天正好是袁季出来乞讨五周年。时间,的时候,都是说一句注意安全什么的。从没有问过对他而言,是一样难以记忆的东西。他总是说不清袁季吃什么,喝什么,怎么生活。似乎真的把袁季自己究竟多大,本来嘛,岁数这个东西,年年变,当成了神仙。袁季也从来不跟哥哥提任何要求,不谁记得住。反正他倒是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的跟他要钱,不说自己是需要人照顾的,每一次见着出生年份来,因为每年去街道居委会领救济金的时哥哥,笑笑,哥哥要走的时候,还忘不了跟哥哥说候,都会在表格上看见这个年份。真那么想知道自一句,路上慢点。似乎自己把自己当成了神仙。他己几岁的话,算一下加法就好了。加法袁季还是会们兄弟之间格守着这个默契,谁都不提的事情,就—151—·中国文学年鉴·是不存在的。似乎哥哥是这么看待这个问题的:袁季既然活着,那么他就是可以自己活着的,就让他像株植物那样自生自灭地活着没什么不好。有一些事情,当然是哥哥不知道的。比如,在他离开的第三天早上,袁季自己像个沉重的不倒翁那样从床上栽了下来,然后他一点一点地挪动到了对面的邻居家门前,在这艰难的挪动中艰难地掌握着平衡。跟着俯下头去,用脑袋敲了门,他说:“陈奶奶,我饿。”袁季是在那一天开始乞讨的。每一天早上,胡同里的邻居在上班的时候,顺便把他和他的小椅子一起搬到街口,傍晚下班回家的时候再搬回来。袁季自己就在喧闹的街口度过一个漫长的白天。多年以后,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天上班的情景。从阴暗、狭窄的胡同里的小屋,一下子到这宽阔的马路边上,真有点不适应。总觉得长长的马路明晃晃的,像条反射着无数阳光的河,刺眼得很。袁季于是总低着头,整天整天地低着头,不去看所有印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人把硬币或者是一张毛票丢在他面前的铁盒子里的时候,他才抬一下头,跟人家说:“谢谢。”他觉得除了谢谢自己似乎还应该说点什么别的,可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若是在他抬头说谢谢的时候,人家已经走了,他倒是会松一口气,例行公事一般,对着远去的背影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一句谢谢,然后,就有一点落寞,他总还是希望人家能听见他的道谢的。他虽然是乞丐,可是他的感激也是真心的。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袁季觉得,脖子很疼。夕阳已经降临了,晃眼的长长的街道有了温暖的颜色,以及表情。袁季的小椅子就在如水的余晖上面飘着。袁季想,回到家里以后,母亲一定可以帮他揉一揉这个因为整天低着头,所以僵硬得要死的脖子。但是他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于是就嘲笑自己,猪脑子,什么都记不住。来带他回家的邻居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远远的,街道的尽头处。袁季对自己微笑了一下,短短的三天里,十六岁的袁季觉得自己好像苍老了很多年。回到家里的时候,袁季又一次用他的头敲了邻居的门,他愉快地用应该是自己左腿的那个肉团拨弄着铁盒子,弄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他说:“陈奶奶,这是我交给你的伙食费。”就这样,过了很多年。熙熙攘攘的街口看熟了,也不再觉得晃眼,反倒有了家的味道。袁季跟大家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胡同里的邻居们总是自然而然地像搬一袋面粉一样把袁季和他的小椅子搬到街口,傍晚再搬回来。总是有邻居会给袁季做饭或者洗衣服。后来居委会的人也来了,带来了好多看着让人眼花的表格,说是这些表格都是用来帮他的。他们问袁季,你会不会写字?袁季有点难为情,因为他觉得他应该是会写的,那些字的面孔他都记熟了,可是他没有办法证明他自己会写。居委会的人笑了,说:“不要紧,我们替你填。”不知不觉地,有一天袁季突然发现,他活下来了。他习惯了像狗和猫那样直接用嘴吃盘子里的饭,习惯了用自己身体的力量在地上挪动着前进,他没有四肢的躯干变得像条蛇那么灵活。他甚至可以自己穿衣服—他一年四季的衣服都是厚薄不同的套头衫,邻居的孩子们都很喜欢看袁季给他们表演穿衣服:袁季就像一只不倒翁那样弯下身子,用嘴和连着肩膀的残肢把衣服罩在脑袋上,然后身子非常奇妙地扭着,扭着,衣服就穿上了。孩子们总会在袁季黝黑老成的脸庞从圆领里露出来的时候一起开心地鼓掌欢呼,袁季也会在这清澈干净的欢呼声中露出满足的笑容。在自己行乞的第五个年头,袁季第一次见到普石。那是一个初夏的早晨,阳光明媚。一个有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的小姑娘惊喜地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你是变形金刚吗?”她应该只有四五岁那么大。难得地,袁季可以不用抬头,就能看着她的脸。那正是那部名叫《变形金刚》的动画片风靡的时候,在每一天的某个特定的时刻,主题曲会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响起。袁季看着她美好娇嫩的脸庞,笑了,用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我是。”小女孩笑了,露出来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迟疑地走近他,一不小心,她的小鞋子碰到了袁季放在面前的铁盒子,她仔细地看了看铁盒子里的几枚硬币,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你是在卖钱,对吧。”“卖钱?”袁季愣了一下,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她的逻辑里,既然有人卖雪糕,有人卖面人,有人卖苹果,那么如果有一个人支个小摊子卖硬币或者钞票,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于是他说:“算是—152—·作品选载·吧。”巷也是类似于袁季住的胡同那样的,集中了很多的这下小女孩满意了,因为她所有的疑问都有了平房的小巷。之所以叫普云巷,是因为那个地方有合理的解释。她伸出小手,轻轻地碰了碰袁季露在个龙城非常著名的寺院,普云寺。很古老的庙宇,汗衫外面的残臂,她说:“这个是什么呀?”很旺的香火。不过这些都是袁季后来才知道的。但是她马上找到了答案:“你要用手的时候,你从那之后,普云常常到袁季这里来玩一会儿,的手就会从这个里面伸出来,对不对?”不一定每天都来,但总是隔三差五。直到有一天,袁季摇了摇头,突然间,悲从中来:“我的手从袁季不得不离开了平时行乞的地点。那个时候他遗来就没有从这里面伸出来过,我从来就没有见过我憾地想,也不知道当普云找不到他的时候,会不会的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失望。“怎么会呢?”她歪着脑袋,“可能你出了什么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一天,袁季遇上了几故障了,得送去修。”个过路的小流氓。他们往袁季的头上吐痰,往他的她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他肩膀下面的肉团,衣领里扔瓜子皮。然后拿走了袁季铁盒子里所有的那种微妙的轻柔的感觉让袁季突然间觉得深深的惆硬币。袁季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他觉得怅。他低下头,仔细地打量着她的小手,白哲的,这场煎熬总是会过去的,他们闹够了自然就走了。嫩嫩的,五个小小的指甲盖上残留着凤仙花晕染过可是他们临走的时候踢翻了袁季的小椅子,看着袁的暗红色。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放心大胆地季像个不倒翁那样在地上挣扎,几乎要打起转来,凝视别人的手,没有人知道他对这样人人都有的东他们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西存着多么巨大的好奇。可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然后他们走了,留下袁季一个人在地上挣扎着。说过: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手,行吗?他不敢。他从那个时候,他觉得耳朵边上突然间一片澄明的寂然。来不敢这么说。他从来就不敢放心大胆地把自己心整个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苍白和安静。他的小椅子里的盼望对别人说出来。近在咫尺,但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坐起来,歪下去,“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小女孩。坐起来,再歪下去,就是无法靠近它。小椅子似乎“我叫张普云。”小家伙一板一眼地说出自己名变成了死亡,看似是必然的终点,可是到达的过程字的样子很可爱。真是辛苦并且毫无意义。那是袁季此生第一次问自“你家住哪儿?”己,到底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普云巷。”小女孩似乎对关于自己的事情一点那一天,是袁季生命中的转折点。因为他遇上兴趣也没有,于是转移了话题,“你的手长成这样,了镜通法师。镜通法师带着几个徒弟,碰巧路过此你怎么吃饭呢?”地。看到了一身污垢、满脸擦伤的袁季。徒弟们把“像动物那样,直接用嘴。”他说。他扶起来,让他重新回到小椅子上。镜通法师对他“那要是你的后背痒了,你该怎么挠痒痒呢?”笑了,镜通法师的笑容让他不知所措。镜通法师问普云瞪大了眼睛。袁季,愿不愿意到他们寺门口来乞讨。庙里人多,“忍着。”袁季笑了。若是再有人来欺负袁季的话,总是有个照应。镜通“忍着?”普云点了点头,“真了不起。”法师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平静就像他身上的红色“没有办法,很多的事情我都得忍着。”袁季解架装一样温暖。他让袁季自惭形秽。袁季低头看了释着。看自己,慑懦着说:“师父,我还是不去了。我,我“那—”普云脸上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她把长得像条虫子一样,我这么脏。”嘴凑到他的耳朵边,悄声地问:“那你怎么擦屁镜通法师笑了:“这世上,谁不脏?”股?”简简单单,醒酗灌顶的六个字,把什么问题都“这是我的秘密,不能说。”袁季的样子一本正解决了。然后徒弟们搬着小椅子,把袁季一路抬到经。于是普云就自然而然地被唬住了。了他们的寺庙门口。袁季看到了,原来这里就是很就这样,他们算是认识了。多龙城人嘴里的普云寺。普云的家离袁季行乞的地方并不远。那个普云普云寺的门口,绿树成荫。—153—·中国文学年鉴·从那以后,袁季就整日端坐在普云寺门口的绿荫下面了。每天,他都对每个进出寺庙的和尚说一句:“阿弥陀佛。”不知不觉间,当有人往他的铁盒子里放钱的时候,他就不再说“谢谢”,而改成说“阿弥陀佛”。袁季觉得,这两句话,都一样。很多年后,《龙城晚报》上刊登过一篇文章,讲的就是普云寺门口的“残疾丐帮”。说是普云寺门口的一道固定风景,几个天天在普云寺门口乞讨的残疾人。但是这个文章没有提到,袁季是这个残疾丐帮的第一人。当然,当然,这是后话。最初来到普云寺门口乞讨的袁季,是寂寞的。终日只是一个人,闻着庙里飘出的香火的味道,那也是一种寂寞的气味。在这寂寥中,他开始想念普云。他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普云了。不过他转念一想,普云既然说过,她的家就在普云巷,那么就是在普云寺附近了。所以说,她现在离他其实非常近;所以说,他一定会碰到她的。这个念头让袁季安心。有了这个念头之后,他就开始了无比漫长的等待。岁月一点也不难熬。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无论等多久,他相信,她总是会出现的。不管是一周之后,还是一年之后,还是三年五年之后,对于袁季来说,根本就没有差别。可是袁季没有等到普云,他等来了自己的哥哥。哥哥到来的那一天,普云寺不知有场什么法事。一天一地诵经的声音,然后,哥哥就来了,踩着一地斑驳的树影。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哥哥了,自从哥哥知道左邻右舍都在默契地照顾着袁季的时候,他就越来越少在胡同里露面,直到踪迹全无。哥哥站定在袁季面前,蹲下,很久都没说话。袁季也没说话,他本来就是不善言辞的人。后来,哥哥终于开了口,说:“回头,我给你的小椅子装上四个轮子。这样人家送你来这里方便一点。”袁季笑了,说:“好。”然后他们回到了袁季的小屋,哥哥环顾着越来越破旧的四壁,问:“你知道不知道,这个胡同要拆了。”袁季听说过这么一回事。大家说这个胡同拆掉之后,原来的全体街坊就要搬到一个离市中心远些的楼房里。按道理,袁季也可以分到一套两居室,五十几平方米。他们会照顾袁季,把他安排在一楼。袁季点头:“听说了。大家都要住楼房,可是就是远一点。”哥哥说:“她怀孕了。”看着袁季迷惑的脸,补充了一句:“你嫂子。”袁季说:“噢。”哥哥说:“她原本已经有一个孩子了,现在再添上这个,我们那里也不够住。你没去过我们那儿,我们是住在裁缝铺上面,就那么一小间。现在,现在既然分了房子,我,我就是来跟你商量的,咱们还是住到一块儿去,反正新房子有两间,你一个人也用不着。我们从此也能照顾你,你愿不愿意呢?”袁季说:“行。”哥哥愣住了。他没想到,原先认为很困难的一件事情居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半晌,他结结巴巴地说:“居委会现在每个月能给你多少钱?够用吗?”“不太够。”袁季有点不好意思,“够用的话,也不用上街去要了。”哥哥说:“反正跟我们住,你不用再去要饭。”袁季摇头:“不,还是照旧。你们只要每天把我送到普云寺门口就行,晚上再接我回来。”哥哥说:“算了吧。你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地要饭,你让人家怎么看我。”袁季说:“那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去住新房子。我去住你们的那个裁缝铺。反正我只能算半个人,用不了多大的地方。不过住到裁缝铺去就没有这些街坊了。你们必须得给我做饭,洗衣服,送我去普云寺。怎么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哥哥说:“我知道,我对不住你。”袁季说:“没有。你也不容易。”就这样,袁季的小椅子下面多了四个轮子。椅子的扶手上也系上了绳子。他的小椅子被改装成了一个雪橇。这是这么多年来,哥哥为袁季做的,唯一一件事情。袁季住到裁缝铺的阁楼上去了。搬过去的第一晚,一只大老鼠带着四五只小老鼠排着纵队从屋子的一个墙角走到另一个墙角去。跟袁季擦肩而过的时候袁季想:“咱们现在是街坊了。”其实袁季并不在乎自己住在什么地方。他自己也说不好从什么时候开始,普云寺门口的树荫才是他真正的家。虽然那里没有屋顶,没有墙,没有可以开关的门。可是那里让袁季安心。那里集结着袁—154—·作品选载·季跟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他的营生,他的朋友,他的恩人,他认识的可以跟他闲聊解闷的人,他熟悉的气味,还有他的牵挂,统统聚集在普云寺门口那一小块树荫的下面。有一天,袁季跟打扫寺庙门口的小和尚闲聊,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起,他见过一个小姑娘,也叫普云,真是巧了。小和尚说,是住在普云巷的那个小姑娘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小和尚说,她的名字是我们方丈给起的。袁季于是知道了,他的朋友普云是个几年前被扔在普云寺门口的弃婴。镜通方丈于是给她起了这个名字。后来她被住在普云巷的一对夫妻收养了。最后小和尚说:“他们好像是搬走了。”袁季心里一惊:“搬到哪里去了?”小和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然后,很多年过去了。这些年中,普云寺的门口慢慢聚集了一些身体有残疾的人。最开始来的是一个算命的瞎子,他是袁季的第一个同事。他非常热情地要帮袁季免费摸骨算命,袁季道着谢拒绝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命没什么好算的。后来,又来了只有一条腿的人,和脊背弯曲得像骆驼的人。他们和袁季一样,都是乞丐。这下有人陪袁季聊天说话了。其实袁季依然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旁观者都看得出来,他是这群残缺不全的人的中心。他不倒翁一样的身体和沉静的脸庞,就像块磁石一样,让瞎子、瘸腿和驼背都愉快地和他团结在一起,状如兄弟。那是199年的年末。为了迎接一个新千年的到来,那几天,龙城的夜空中总是蒸腾着绚烂的烟花。袁季固然对新千年没有任何的概念,但是他依然是欣喜的,他知道无论如何,这是个喜庆的时候。特别是,有一天中午,一个推着自己的炉子在普云寺门口卖烤红薯的小贩给了袁季一个又大又软、烤得恰到好处的红薯。他说:我没有钱,只能给你这个,要过阳历年了,图个吉利。这个红薯让袁季维持了整整一天的好心情。那天晚上,袁季在普云寺门口待到很晚。瞎子、腐子、驼背他们都走了。普云寺的门也关了。可是二哥哥一直都没有来接袁季。大概是因为年底裁缝铺的生意太忙了,哥哥忘记了。小和尚说:师父交代过,实在不行你今天晚上就睡寺里。袁季慌忙地道谢,说:“我再等等看。”夜深了,万籁俱寂。袁季觉得很冷。这个时候,清冷的路面上传来了一阵高跟鞋玲珑的声音,一张脸从惨白的路灯下面浮出黑夜的水面。袁季看清了,那是普云。多少年过去了,袁季不知道。虽然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但是从她那张长大了的脸上,袁季才惊慌地发现,岁月如梭。她完全地出落成了一个女人。浓妆艳抹,短短的皮裙,长长的靴子。头发染成了麦穗的颜色,松松垮垮地挽在后面。一脸憔悴的气息,但是她的眼睛其实一点都没有变,还是清澈的。突然间,袁季觉得害怕了。他害怕她会像个路人那样走过去,可是他更害怕她把他认出来。“是你?”普云终于发现了他,她犹疑地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他,这个简单的表情漾起了她满身的风情,“真没想到会遇上你。”她笑了。袁季想说,我等了你很多年。可是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说:“这么巧。”普云蹲下来,两手拢着她的皮裙,她的两个美好的膝盖离他这样近。普云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要饭啊?”袁季点头。普云也点头:“苦了你了。”她轻轻地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才五岁。现在我已经十七岁了。”“这么说,是十二年。”袁季不敢相信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对的,十二年。”普云的脸上风情万种,她说到底不是个寻常女子,就像多年前,她根本不是一个寻常的小姑娘。“你还记得吗?’袁季说,“你最开始的时候,以为我在卖钱。”“记得。”普云点头,“你现在还是在卖钱,可是我,我在卖身。”“大家都不容易。”袁季平淡地微笑。“跟你说话真好。”普云伸出手,像拍小狗那样拍拍他的脑袋,“我什么都可以说。你什么都见过了,你什么都看得惯。”“客气了。”袁季有些羞涩,“我最多只能算是半个人。人家都看不惯我。我还有什么是看不惯的。”普云孩子气地仰望着灰蓝色的夜空,她哈出的长长的白汽在寂静的街道上都是漂亮的。普云说:—15—·中国文学年鉴·“你不冷吗?我又冷又饿。”接着她就看见了袁季放了母亲,世界上还是有人可以这样对待他的。还是在铁盒子盖上的烤红薯,她惊喜地说:“你有这么好有人想得到,没有手没有脚的袁季吃东西的时候需的东西呀。怎么不早说。”要别人帮一把。原来还是有人知道,袁季自己其实“你拿去吃。你尽管拿去吃。”袁季不知道自己不愿意像猫像狗一样地吃东西,袁季也愿意自己能为什么那么激动跟心急,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像个人那样,堂堂正正地,尊严地进餐。袁季从来说:“可惜了,真糟糕,都冰凉了。”没有跟人说过这个愿望。因为他不愿意给别人添麻“我们一起吃好不好?”普云瞪大了眼睛,“我烦。可是普云知道,普云怎么会知道呢,他们失散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近,你跟我回去,我把它烤热了,了这么多年,可是普云似乎什么都知道。我们来分。”然后她甩了甩头,自我解嘲地说:“我普云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丢掉了红薯皮。用真是没救了。我居然和乞丐抢吃的。”手指轻轻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可怜。”普云叹息袁季用力地说:“好。”着,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可怜呀。你只不过手和脚1999年年末,凌晨的普云巷不再是白日里那个是残废的,可是其他的地方没有毛病对不对?”堆着一排排火柴盒一样的房子的陋巷。它那么光滑,然后普云就笑了,双颊微微地泛红,像是微醉。平坦,一望无际,跟没有尽头的天宇相连。普云拉眼睛里波光激艳的,嘴唇也鲜红。普云问他:“你从着小椅子的绳子,带着袁季在黑夜的普云巷里欢乐来,就没有尝过做男人的滋味吧?”地奔跑。袁季觉得有点害怕,他从来没有试过这么袁季愕然地摇头:“不行。我,我没有钱给快速地移动。耳边只剩下了四个小轮子吱吱嘎嘎的你。”声响,还有普云靴子的清脆的声音。她一边跑,一“我不要你的钱。”普云笑了,“你是我的老朋边笑。她其实一直都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袁季友。你还分给我红薯吃。我怎么能跟你要钱呢。”在这疾速地滑翔中闭上了眼睛。他想,原来天上的“你赚的也是辛苦钱。”袁季很坚持。鸟的滋味不怎么好受。“好了,少呷唆。”普云似乎特别喜欢说“少锣普云的家和袁季的裁缝铺一样狭窄破旧。这个唆”,她坚定地对他笑着,“听我的,把你的眼睛闭房子跟她那身绚丽的衣服一点都不搭调。她把冰凉上。剩下的事情,交给我。”的手贴在脸颊上暖暖,嫣然一笑,然后生上了炉子。“可是,不行,我身上脏得很。”袁季的脸红1999年的龙城,已经没有多少人生蜂窝煤的炉子了,“我,我一年也洗不了一次澡。我不能弄脏你。了。可是这样的炉子有个好处,就是可以烤出来非我—”常香的红薯。普云一边生火,一边跟袁季絮叨,就普云忍无可忍地微笑着,说:“你有完没完?我好像袁季是常常来这里做客的。说了,把眼睛闭上。”“好啦。”普云把热好的红薯一分为二,把红彤于是袁季知道,这是命令。他闭上了眼睛。彤的半截举到袁季嘴边,“趁热吃,多香呀。”窗外的北风不紧不慢地在陋巷里面呼啸着。可“不,不。”袁季几乎是惊慌失措了,“你先吃是袁季觉得,炉火一路蔓延,不声不响地把他这个你的那半,不用管我,我自己能吃的,我可以。”人当成了另外一块蜂窝煤。温暖,似曾相识的温暖,“少哆唆。”普云瞪圆了眼睛,“你连手都没有,就像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行乞的那天黄昏的夕阳,你怎么吃?我替你拿着,赶紧吃完。不然我的那半水波荡漾地,让微不足道的小椅子和残缺不全的袁就要凉了。”季都漂起来了。这种温暖让袁季不自觉地想起遥远袁季只好听她的,狼吞虎咽地开始吃她白哲的的、童年的时光。他小时候,母亲给他讲书的手擎着的红薯。耳边,她细声细气地说:“哎呀,又时候,最让他兴奋跟激动的,不是每个故事大同小没人跟你抢。等一下,你要把皮也吃到肚子里去了,异的情节,而是母亲不紧不慢的那一句:从前呀。我替你把皮去掉。你怎么这么笨,你咬了我的手了这简单的三个字让他汗毛直竖,全身上下都漾着紧—”紧的,就要破土而出的快乐。从前呀。从前呀。从红薯很烫,很甜。热气蒸腾起来,袁季知道自前呀。从前呀。从头皮,到大腿下面的残肢。有那己在一边吞咽,一边流眼泪。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除么一个瞬间,袁季觉得,自己的手和脚从那四个肉—156——·作品选载·团里面不管不顾地,莽撞地长了出来。老天爷,从家人死了的话,我们就说圆寂了。袁季惊讶地说:前呀。“那,不是和我的名字一样吗?”他大汗淋漓地睁开了眼睛,普云安静地告诉他:小和尚摇头,弯下身子,拾起一根木棍在一棵“从现在起,你算是真的长大成人了。”树下面的土地上慢慢地写下了“圆寂”两个字。告那个夜晚之后,袁季再也没有见过普云。诉他,你看,是这两个字,和你的名字音一样,可一晃,又过了一些年。这些年中,普云在龙城是不是一样的字。袁季开始颤抖,舌头也开始不听销声匿迹,普云巷一如既往的嘈杂和萧条,可是普话了:“真不好意思,我,我读书读得太少,我没有云寺的香火,倒是越来越旺了。发财的人越来越多,文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求财的人也就越来越多。普云寺整日车水马龙,小说。”和尚们也总是忙忙碌碌的。所以,这些年,袁季的是凑巧吗?袁季问自己。袁季,圆寂。一定是收人,一直都还不错。当然,不像大家口口相传的碰巧了。镜通法师教了自己那么多的东西,临走的“丐帮帮主”那么传奇般的富,但是,能吃饱穿暖时候,还给他揭开这么个天大的秘密。圆寂。真好,了。袁季长叹了一声,真好啊。普云寺门口的这几个残疾乞丐变成了这个寺庙208年。鼠年,大年初一。大吉大利。的风景。这些年中,不是没有一些四肢健全的乞丐普云寺在每年的大年初一都热闹得不得了,今看中普云寺这块总是出人善男信女的风水宝地的,年尤甚。因为这个大年初一的普云寺要开法会,为但是,一个四肢健全的乞丐,在这里,总也待不长。南方雪灾祈福。并且募捐善款给佛祖释迩牟尼重塑不用袁季和他的伙伴们自己动手,普云寺周边的一金身,功德无量。成捆成捆的高香像年货一样被搬些小店主就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然后普云寺附近的进搬出。庙门口停了很多辆闪闪发光的汽车。也有派出所也总是有大盖帽来请这些健康人离开。也不很多人拖家带口地来进香,男女老幼的脸上都充盈知道为什么,袁季他们算是牢牢地在这里扎下了根。着希冀。当然,挣扎在苦难和困顿中的人,也是有袁季依然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依然是他的残疾的。他们在佛祖和菩萨面前像个委屈的孩子那样长伙伴们的中心。这些年,袁季多少胖了一点,有了跪不起,进行着没有外人知道的倾诉。肚子。眉宇间渐渐地有股安逸的气息。似乎没有什诵经声响起来了。为了祈求佛祖保佑那些在大么事情能激怒他,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大惊小怪。雪里挣扎的人们,保佑冰天雪地里的中国南方,保下雨了,他就那么安稳地在雨地里待着,他知道反佑所有正在忍耐苦痛的一切生命。正天总是会放晴的;有过路的坏孩子往他的衣领里只有袁季旁观着这一切。扔苹果核,他照样纹丝不动,当他的伙伴们义愤地快到正午的时候,一辆宝马730停在寺门前。咒骂这些丧良心的行为时,袁季会笑笑说,算了,从上面走下来一个裹着银灰色轻软的裘皮大衣的年小孩子不懂事。有人往他生锈了的铁盒子里扔钱的轻女人。她神色肃穆,身段却是袅袅婷婷。袁季目时候,他会怡然自得地抬起头,深深注视着对方的送着她走进敞开着的朱红色的大门,目送着她给了眼睛,说:“阿弥陀佛。”他渐渐地变成了普云寺在负责收善款的小和尚一个大大的红包,然后低下头这个纷乱的俗世里的眼睛。庙门口一家新开的素斋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目送着她上了几炫最普通馆的老板娘经常给袁季送点吃的过来,因为这个老的香,在佛祖面前,深深地,寂寥地磕头。板娘觉得,没有四肢,肚子鼓鼓的袁季看上去像是然后,她走了出来。她停在袁季面前,把一张个罗汉,或者金刚。袁季心里窃笑着,对,我是变钞票轻轻地放在袁季的铁盒子里。袁季抬起头,他形金刚。们在短暂的一秒钟的对视里认出了彼此,也找到了某个深秋的清晨,打扫院子的小和尚推开大门,彼此。袁季微笑,他没有像平时一样说“阿弥陀跟寺庙门口的袁季说:袁季,我们方丈,就是镜通佛”,他说:“过年好。”法师,昨天夜里,圆寂了。袁季当时愣了一下,因“过年好。”女人笑笑,上了车,绝尘而去。为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小和尚说,就是说,镜宝马730里面,张普云的眼泪不知不觉间,流通法师走了,不在了。我们出家人不说死。我们出了一脸。八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回到她爱死了也恨—157—·中国文学年鉴·—死了的龙城。八年过去了,现在她有了钱,她有了很多的钱。这钱多到会让八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在深夜里跟一个乞丐分食烤红薯的小妓女尖叫。没人知道为了这些钱她都做过什么。现在的她总是毫无节制地一掷千金,可是就算这样她也没法忘记这些年来深藏在心中的所有屈辱和羞耻。不可能。可是现在,她似乎可以释怀了。她觉得她往后可以试着让自己平静地生活下去。因为,因为她又见到了她的老朋友袁季,因为她的老朋友袁季眼睛里盛着满当当的安详,因为她总算是知道了,那个曾经跟她同甘共苦的老朋友,袁季,现在是幸福的。(原载《十月》208年第5期)家常话—献给坟川大地震遇难同胞及其家属乔叶哭吧,哭吧。孩子,哭吧。哭吧。孩子,地震前那会子你在干啥?说说叹。给姥姥说说叹。那我可就先说了。我那会儿刚刚睡醒,已经下了楼,干啥去呢,叫我想想……对了,我是要去三号楼打麻将。单位的家属院就这点儿好处,一半儿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不缺玩家。三号楼的这家摊儿可热乎了,迟会子去肯定没位儿,只能当看客。正走着呢,我就觉得俩腿怪怪地晃悠了一下,差点儿没站稳,晕晕乎乎的,我可没寻思是地震,只想是不是自己方才起床起猛了,把血压猛上来了?就拐到了社区的医务室,让李医生给我量血压,量完血压,我知道麻将摊儿也没闲凳了,干脆就在医务室和李医生聊起天来。李医生是省三院派下来的,细眉细眼,不笑不说话,人可和气呢。正聊着呢,李医生说她收到短信了,就开始照着手机念,念着念着她就乐了,说有朋友告诉她刚才四川地震啦,还是大地震呢。她说怎么开这种缺德的玩笑呀。正说着呢她就又收到短信了,还是说这个事,她就有些慌了,说她姨妈是四川都江堰的,她得赶紧打电话问问,可是咋打都打不通……我也坐不住了,赶快回家。你姥爷还没醒。他身子瓤,我不敢告诉他,就先查电话本。人老了,记不住电话号码了。可越渴越不见水,一个本本叮叮吮吮找了半个钟头,好不容易找着了,又老按错,不是多一个数就是少一个数,唉,老没成色……后来不多不少正好了,里头那个声儿却说没法子接通。我就又给你舅打,想着他朋友多,或许能快点儿跟你们联系上。可你舅偏巧也关机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正在手术室里忙活。守着电话机,我就和它较上劲儿了,一遍遍打,一遍遍打,正扯扯绊绊地失慌着呢,你姥爷醒了,问我干啥,我想着还没个青红皂白呢,先瞒哄他一时是一时,就吊了个谎,说好些日子没听你妈的话音了,想和她随便哇啦两句。你姥爷多精哪,立时脸就变了,我看着不中用,给他备好了速效救心丸,就缓着劲儿慢慢对他说了,他乍还稳住了势,说四川大着呢,没定准是哪一片。手机打不通或许是电池没电了。然后他就叫我开电视,我开了电视,一看就傻了。转脸看你姥爷,他一出溜就卧到了沙发上。接着你舅舅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你呢?你到底在干啥?是哩,我猜着也该是在宿舍睡觉。吓坏了吧?—158—
/
本文档为【笛安 圆寂】,请使用软件OFFICE或WPS软件打开。作品中的文字与图均可以修改和编辑, 图片更改请在作品中右键图片并更换,文字修改请直接点击文字进行修改,也可以新增和删除文档中的内容。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资料为用户分享产生,若发现您的权利被侵害,请联系客服邮件isharekefu@iask.cn,我们尽快处理。 本作品所展示的图片、画像、字体、音乐的版权可能需版权方额外授权,请谨慎使用。 网站提供的党政主题相关内容(国旗、国徽、党徽..)目的在于配合国家政策宣传,仅限个人学习分享使用,禁止用于任何广告和商用目的。

历史搜索

    清空历史搜索